1944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的一位毒理學家設計出一套測試，他將化學物質滴進兔子的眼睛裡，觀察角膜、結膜出現多嚴重的紅腫、潰爛或失明，以此判定成分是否安全，這套方法後來被稱為德萊茲試驗（Draize test），試驗中之所以選擇兔子，是因為牠們的眼睛幾乎不分泌淚水，滴進去的東西沖不掉，反應也就格外清晰可見。
這套測試方法沿用至今已超過半個世紀，時至今日，全世界僅有45個國家立法禁止化妝品動物實驗，其中27個是歐盟成員國，這個數字自2022年底智利加入之後，三年多來不曾再往上增加。
法律的腳步停滯不前，是因為多數人根本沒意識到這件事——買保養品、化妝品的時候，很少人會停下來想：安全性究竟是怎麼證明出來的？
多數人的邏輯很直覺：做過實驗，就代表安全；沒做過，就代表沒人說得準。這也是為什麼每當有人喊出「無動物實驗」，總會有人反問：那要怎麼確定不會過敏、不會中毒？
會有這個疑問並不奇怪，畢竟多數人會把「有做實驗」當成安全的保證，但真正該檢視的，其實是那份安全證明背後所依據的標準。
評估安全性，其實有公式
任何一款合格上市化妝品，背後都有一套安全性評估報告，它核心是三個數字。
- 未觀察到不良反應劑量（NOAEL）：在這個劑量以下持續使用，不會出現有害反應。
- 全身暴露劑量（SED）：根據實際使用方式，估算這個成分真正進入人體的量。
- 安全邊際（MoS）：以NOAEL除以SED得出，國際通行的門檻由歐盟消費者安全科學委員會（SCCS）訂定，數值須大於100才算安全，數字愈高，餘裕愈大。
理論上，一款產品安不安全，看的是這套計算有沒有算出足夠的安全邊際，跟有沒有動物做過實驗沒有直接關係，但實際上是怎麼做的呢?
NOAEL這個數字，到底是怎麼計算出來的？
這絕對是大多數人最想不通的地方——NOAEL大多是從資料庫查來的，而不是每次都需要重新測量。
現行資料庫裡絕大多數常用成分的NOAEL在過去確實是用動物實驗量出來的，但這些成分早就測過了，不需要重測，任何人要用同一個成分，都可以直接查已公開的結論，因此新成分和新用途才是問題所在，這種情況下，已經有交叉參照（read-across）可以用，也就是拿結構相似、已確認安全的成分去類推，另外也可以透過電腦模擬預測和體外細胞模型推論，這些都能不靠動物推算出同樣可用的NOAEL。
無動物實驗想要討論的其實很簡單：以後遇到新情況，還要不要再用動物量一次？
過去已經付出過的代價，我們無法假裝沒發生過，但未來如何選擇是我們能夠決定的。
這些資料庫的答案，到底可不可信？
前面提到NOAEL是透過資料庫查到的，那要如何確定這個數字本身是可信的？
答案是能被查到的NOAEL，通常代表這個成分早就送進兩個機構評估過，一個是美國化妝品成分審查委員會（CIR），另一個是前面提過的SCCS。
這兩個機構的共同點是在於審查過程公開，結論須經同儕審查的期刊發表，方法與資料來源都寫在報告裡，不是誰說了就算。SCCS是歐盟官方任命的科學委員會，資金與產業沒有直接關係，獨立性比較站得住腳；CIR則由化妝品產業協會出資成立，雖然審查現場有政府單位與消費者團體代表列席監督，這樣的資金結構仍然值得被質疑。
然而這些數字都是公開、攤在檯面上的，任何人都能拿去檢驗、挑戰。
台灣又是如何運作和把關？
台灣沒有產出一套自己的毒理資料庫，依《化粧品衛生安全管理法》及《化粧品產品資訊檔案管理辦法》規定，業者要找一位有資格的安全資料簽署人員，寫一份安全性評估報告，這份報告可以直接引用國際上已公開的權威結論，不用每個成分都重新評估。實務上，最常引用的就是SCCS的意見書和CIR的專家報告，另外也可能引用歐洲化學品管理署（ECHA）的化學品安全資料、FDA的公開評估，以及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的「QSAR工具箱」、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PubMed等學術與政府資料庫。
這份報告不會直接送政府審核，而是留在業者手上保存至少五年，平常不會主動公開，一旦被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或地方衛生局要求稽查，就得立刻拿得出來；業者需另外完成「產品登錄」，在政府系統登記產品基本資料、取得登錄碼，這一步才是產品能不能合法上市的門檻。
但這也代表，產品登錄系統不會逐筆查核每一項資料的真偽，可信度雖然不是來自政府事前審查，但必須透過另外兩層機制證實：
- 法律責任：登錄資料不得虛偽不實，一旦被查到造假，可處新台幣1萬元以上、1佰萬元以下罰鍰，並得按次處罰，情節重大者甚至可能被停業，或撤銷、廢止該產品的登錄。
- 事後稽查：政府保留隨時抽查的權力，讓業者不敢輕易造假。
台灣的安全把關站在國際既有的審查結果上，跟國際主要市場用同一套邏輯，但也因為引用的是同一份報告，如果SCCS或CIR的結論出現爭議，台灣這邊會直接受影響。
回到最初的問題
不做動物實驗，安全嗎？答案在於一整套可以公開檢驗的劑量計算，而不是在於做過幾次實驗。
這套計算現在不必犧牲動物也做得出來，引用的是同一批經過公開審查的數字，有沒有用動物做過實驗，從來不是安全與否的答案。
下一篇，我們會看歐盟怎麼把這整套邏輯寫進法律，從1993年立法，到2013年全面上路，中間整整20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