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看見的小獅虎——繼「小獅虎滿月了,然後呢」之後

作者: 
陳美汀/屏東科技大學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

當我們在動物園、農場和遊樂區看到各種動物時,是否真正關心牠們在圈養環境的生理和心理狀態,亦或只是看到可愛的玩具或奇珍異獸?當我們讚嘆牠們的奇妙時,是否想過,為何以對待犯錯的人的方式,將牠們囚禁於方寸之間?

2010年8月16日,台南某休閒農場繁殖的兩隻小獅虎被沒入送到屏東科技大學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其中一隻於8月20日夭折;另一隻在獸醫和照養人員輪班加護照養下,日前剛滿6個月大,體重已超過20公斤註2。雖然在收容中心所有人的關愛和照顧下,小獅虎的狀況漸趨穩定,然而,嚴重的脊椎側彎,先天缺陷導致左後肢無法彎曲,走路時總是左後肢拖行或小跳步前進,將伴隨牠終其一生,而這還僅是目前所知的問題。

 異種或近親繁殖個體問題多

在小獅虎出生事件曝光後的那段時間的相關新聞,大多報導「全台首見和「異種繁殖成功」,似乎標榜著飼主的「壯舉」,然而在生命倫理和野生動物保育的角度下,異種繁殖是錯誤的、不必要的、更應被譴責的。長期以來,人類沙文主義將非人類生命視為物品,許多人為了譁眾取寵,以具有奇特外貌的動物來吸引大眾的目光、滿足人類的好奇心,企圖以稀有性創造其經濟價值,甚至自許人類凌駕於其他物種之上,企圖扮演上帝的角色創造非自然演化所產生的物種,因此,往往不顧自然法則,進行人為的異種繁殖或近親繁殖。然而,異種或近親繁殖所產下的個體,不但死亡率極高,僥倖存活的個體,幾乎都有著基因問題導致的生理殘缺,而這些先天上的缺陷都使得這些個體比一般正常的圈養個體要承受更多的痛苦,甚至無法存活到成年;即使成年後,特殊的生理狀況也往往使得這些個體在圈養環境下的動物福利問題更為棘手。

首先,一般認為獅虎的體型會不斷地長大,直至牠的身體不能承受為止,雖然目前並無科學家進行相關研究,據推測是由於雄獅為了讓後代體型變大,遺傳給子代的生長基因有較大的表現量,雌獅為了平衡胚胎的生長,遺傳給子代的生長基因的表現量會受到抑制。由於這種生長基因表現量的差異在老虎可能並不明顯,因此,雄獅雌虎雜交,雌虎不會特別抑制生長基因的表現,其後代的生長不受控制,因此,獅虎的體型比獅或虎都要大註3。現在的小獅虎體型小,還能用左後肢以外的前、後肢來支撐身體的重量,當體型越來越大,用來支撐的前、後肢的負擔將越來越大,照養人員必須一方面提供足夠的食物和熱量讓他正常的成長,另一方面又必須小心控制其體重,以避免造成支撐的前、後肢過大的負擔。

其次,由於小獅虎只能在平面空間活動,在籠舍的設計上,無法像中心其他正常動物的籠舍一般,利用三度空間的設計增加活動的空間;尤其,不良於行的因素,相對於其他同年齡的貓科動物,小獅虎的活動量較少,除了不太愛走動,更加無法跑跳,而左後肢無法有力支撐,也使得牠的排便不如正常個體一般順暢,因此,籠舍的平面面積就相當重要。同時,因為牠的左後肢會拖行,地面的材質必須柔軟以免過度摩擦產生傷口。另外,除了日常照養外,中心的工作人員總是儘可能提供豐富化設施以提升其他動物的生活品質,但小獅虎的身體狀況將無法適用正常貓科動物的豐富化設施。這些種種的問題都將在小獅虎的成長過程中一一浮現,也考驗著中心所能提供的資源和人力。

完善的收容條件仍不敵在野外生活著

由於同時從事生態保育的野外研究和動物收容的圈養工作,有時會因角色的不同而對生命存在的內涵有所困惑。身為前者,了解到野生動物的生命意義是在野外得到實現,因此有時會思考著,將受傷(無論意外或人為)再也無法回到野外的個體終生收容,對於牠們而言是否是一種折磨?當然,在目前野生動物棲地嚴重被破壞、族群飽受威脅、人類對其他生物普遍不友善的狀況下,收容庇護是保育工作不可或缺的ㄧ環。但是,當我們的保育資源嚴重缺乏、野外環境和一般民眾觀念等現實狀況尚未改善下,無法真正對收容的個體,執行適當完善的保育繁殖和野放計畫,動物收容的意義被折煞。即使我們收容單位再如何盡力地為提升動物福利而努力,被收容的個體在圈養環境下仍舊是死的生命。

身為收容中心的照養人員,儘可能讓收容的動物在我們的努力下過得好是我們的職責。不過,儘管如此,除了比野外低的死亡率、比野外長的壽命以外,我們是無法讓動物像在野外ㄧ般地生活著,例如:無法完全提供野外ㄧ般的食物、無法提供野外ㄧ般的活動範圍、無法提供野外的交配機會、無法營造野外ㄧ樣的多物種群聚,甚至無法提供野外ㄧ般的捕食和被捕食關係。但是,中心所收容的動物大多數是自小就被人類圈養的個體,習慣於人類的餵食和照顧,極有可能無法在野外生存,即便未來能有完善的野放訓練,來源不明的牠們,也很難是野放計畫的首選個體,收容中心是牠們唯一安身立命、安養終年的地方。如同幾次的石虎救傷,在決定野放的當下總有萬般的掙扎,一邊是自由但充滿危險的山野,尤其是人為捕獵和毒害導致死亡率極高;一邊是安全卻禁錮的籠舍,雖說人類並非上帝,無權為其他生物做主,此時,總覺萬般重擔,卻又總得下個決定的無奈。

在參與小獅虎的前兩個月的加護照養時,也面臨這樣的困惑,剛開始收容小獅虎時,牠與另一隻同胞兄弟的狀況極度不穩定,700多公克的身軀卻必須承受異種繁殖下可能出現的各種先天缺陷及後天的風險,包括:先天器官分化不全、細胞異位、抵抗常見病毒的能力很差、下痢、發燒、肺炎、腹水,但仍不斷地與苦難甚至死亡搏鬥,如此勇敢的生命,令人動容也為之不捨。每每情況較為穩定時,大家便欣喜若狂,但隨即又想到牠們又將面臨其他的考驗,就不知該喜或憂。記得牠的同胞兄弟在急救不治的當下,心中有一道聲音告訴自己「也許這樣是好的,牠可以自由地到非洲草原或熱帶叢林悠遊,而毋須被囚禁於人類善意卻是傷害的籠舍中,終其一生。」然而,在面對努力活下去的生命時,如何能不盡心盡力地希望牠活下去呢?但是,活下來之後的苦難卻是牠必須承擔,這一切不是該由犯錯的人類承擔嗎?

面臨終生被囚禁命運

小獅虎半歲了,在經歷出生後各種身體、生理,甚至心理的磨難後,終於在各方面漸漸穩定,但對牠而言,這並非表示苦難結束了,其實,其他的苦難才要開始,目前,牠還能自由自在在園區裡散步,隨著體型的增加,力氣變大,照養人員終將無法控制,之後,小獅虎必須面臨終生被囚禁在籠舍裡的命運,無法與照養人員有現在如此的親密接觸與互動,無法有人隨時陪伴身旁,在收容中心有限的人力和經費下,牠將與其他被收容的動物一樣,每日只能被分配到些許的時間,這對於照養人員而言也是相當無奈與不捨的。因此,照養人員已著手進行正向動物訓練,一來可以增加動物與照養人員的正面互動,同時,可以提升照養品質並減少醫療時產生的緊迫,有助於維持或增加未來生活的品質。另外,在牠與另一隻動物安全無虞,而且對雙方都有益處的狀況下,未來考慮讓牠與其他相當體型的貓科動物併群生活在一起,幸運的話,至少生活中有另一個生命能與牠長期互動。然而,幸運之神是否站在牠的一邊,目前不得而知,可以知道的是,小獅虎一生都必須面對各種因人類的無知,甚至貪婪所造成的惡果。其實,在收容中心的所有動物,都面臨著相同的命運;在台灣各地,包括其他的收容中心和各類的動物園、動物休閒農場、私人飼主和實驗動物中心,有更多的動物面臨同樣甚至更悲慘的命運;在全世界的各處更是有不計其數的動物也正面臨如此的命運;而自古至今,又有多少動物已然面臨如此的命運終其一生?

該是時候了,該是你我正視這個問題——人類製造的悲劇卻由動物承擔惡果——的時候了。當我們面對生命時,看見的是經濟?優越感?美感?道德?抑或是純然令人感動的生命?而當我們面臨像小獅虎這樣非自然,因人為的錯誤所產生的生命時,又該如何決定其未來,同樣値得我們深思。如同唐嘉慧小姐在《黑猩猩悲歌》註4書末的提醒,「當無辜的生命遭受戕害,導致它發生的,無論是刻意的欺瞞規避,或無意的愚昧無知,都同樣有罪。當我們面對環保及保育問題,請別急著把罪過推到別人身上,難道真的都是工業、科學和政客們的錯嗎?但誰又是消費者呢?是你,是我,是不具名的芸芸眾生。」

當我們審視自己看待動物的態度和對待的方式,無論是經濟動物、同伴動物、實驗動物或野生動物,我們是否以尊重和感恩的態度來利用動物果腹?我們是否尊重同伴動物為有意志的生命個體,而非隸屬於個人的物品或財產?我們是否真正了解在人類強權的社會和經濟體系中,動物是如何被利用和對待?當我們在動物園、農場和遊樂區看到各種動物時,是否真正關心牠們在圈養環境的生理和心理狀態,亦或只是看到可愛的玩具或奇珍異獸?當我們讚嘆牠們的奇妙時,是否想過,為何以對待犯錯的人的方式,將牠們囚禁於方寸之間?當我們在圈養環境看到動物時,是快樂還是心痛,是否設身處地去了解牠們的感受?我們是否真正思考過,囚禁、利用、犧牲動物,是否是必要的?這些問題的答案,就在生活中用心的體會,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決定許多動物的命運。

註1:屏東科技大學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2010。小獅虎滿月了,然後呢。野生動物保育彙報及通訊第14卷第3期,P39-40。

註2:詳細的照養情況可上屏東科技大學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網頁查看http://wildmic.npust.edu.tw/ptrc/index.html

註3:楊嘉慧。獅、虎雜交,後代為何不孕?《科學人》雜誌〈科學Easy Learn網路版〉http://sa.ylib.com/saeasylearn/saeasylearnshow.asp?FDocNo=1683&CL=88

註4:Dale Peterson和Jane Doodall原著;孫正玫和吳聲海翻譯。1996。黑猩猩悲歌——從莎士比亞的『暴風雨』看人猿關係。大樹文化出版社。唐嘉慧為此書的譯稿審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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