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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想11【臺灣的自然與歷史】「濁水溪三百年」後,有意識的退讓與簡約生活

動物倫理
文/
林欽傑

濁水溪為臺灣最長、流域甚廣的河川,循著「濁水溪三百年」的歷史,如若褪下作為人類資源的外衣,人面對河川,該抱持何種態度?並展開何種可能的人與自然關係呢?

水資源視角下的母親河[1]

1709年,施世榜投資中臺灣彰化平原,藉興築水利灌溉埤圳,汲引濁水溪的水資源;十年後,八堡圳竣工,灌溉今日的彰化縣北部平原地區,土地水田化帶來可觀的糧食收成,移民漸次聚集,也帶來鹿港一地的繁華,史家稱「綠色革命」。當年的投資者,考量流域的洪氾軸幅、地勢高低與施作工程要領,決定八堡圳網佈的位置,使得同樣位於濁水溪流域北岸的彰化縣南部與南岸的雲林縣,未得灌溉之利;直至逾二百年後的堤岸工程與濁幹線的開鑿,方使農事稍稱順利,更遑論地區發展已大為落後。施先生土地開發的投資眼光,造成往後社會發展不均質的現象。

而未得埤圳灌溉的地區,依然有少數堅毅的農業移民進駐開墾,生活擺盪於濁流浮氾的肥沃土壤與兇猛的水患之間,一顛一頗、憑藉厭勝水患的信仰,走過漫長的清治時期;日治中期,雖然統治者興築護岸、防砂與堤防工程,開發溪岸的邊際土地,但居民仍然得抵受水患、砂害,甚至在資本主義化的過程中,發生以二林蔗農事件為首的抗爭事件,底層人民依然辛苦。

總之是缺水啦!歷經三代政權興替,雖然人類工程技術與時俱進,但是由於人口迅速增加,並挾帶著直線上升的暢旺需求,濁水溪畔永遠有缺水的議題,也因此總有分水的難題。

時序推移至戰後1950年代,政府呼籲民眾鑿井抽取地下水,以解決長期農業供水不足的問題;1970年代,養殖漁業的興起,更是大量利用濁水溪流域的地下水源。六十年前,得美援的資金與技術協助,地下水源開發,堪稱最佳解決方案,稱頌一時;如今,眾所周知,深達2.5公尺的地層下陷帶來的諸多隱患,甚至曾經影響高速鐵路的行車安全。

隨著經濟起飛、工業發展,延續著日治末期便已興起的工程想像,終於在1990年,六輕定址於雲林麥寮的離島工業區之後,「集集共同引水計畫」付諸實行,於濁水溪集集段構築攔河堰,工業用水管路直通麥寮海岸;同時,計畫宣稱其統籌水源分配與落實流域管理,以農業、民生用水優先。但是,在實際的「用水契約」中卻明文:工業用水不足時,水利會「應全力配合」,依實際運作多年的數據統計,平均每年約有50%的工業用水調用自農業用水;因此,農民為避免全力配合後的供水短缺,仍得繼續抽用地下水,導致彰、雲地區的地層陷落未見止息;而集集引水之後,溪流下游乾枯、季風揚起溪底乾砂,引發砂塵暴,嚴重影響空氣品質,有識之士因此有「環境水權」的倡議,議定分配固定的溪水流入原始的自然河道當中。

除了水利興修處理用水疑難,1930至1990年代,沿濁水溪流興築各式水力發電設施,其供電一度成為工業發展的重要推手,隨著科技演變,水力發電風光不再,如今僅殘餘水庫、攔砂壩、河床與中下游湖潭淤積的泥砂,而後續的淤砂清理成了為政者的一大難題。

母親河的生態衝擊

前段描述,集中於水資源利用造成社會、環境變遷,以及因人類侷限所遺留的歷史難題。而在生態影響與溪流生物存活的問題上, 2001年集集攔河堰完工之後,研究者有諸多研究成果如次:

2003至2005年之間的研究調查顯示:集集攔河堰附近,也就是溪水斷流處,魚類或甲殼類的數量呈現逐年減少的趨勢,而距離攔河堰較遠的河域則有緩步回升的現象。攔河堰附近,是影響物種的豐度、歧異度最劇烈的地方,而其均勻度的改變亦顯示此區的環境已逐漸惡化。其中又以粗首鱲(Zacco pachycephalus)和高身小鰾鮈(Microphysoogobio alticorpus)是為最敏感物種,受到攔河堰的阻隔作用、棲地改變的影響最大。[2]

另一份分析2003至2008年的水質與生態的研究報告指出:營運階段攔河堰附近與上、下游區域,導電度、溶氧量、懸浮固體等水質項目,均有惡化的現象;而鯉科、鰍科、慈鯛科的生態調查結果與水質狀況呈現密切相關。橋灣藻科和裸藻科等藻類數量減少,而且,攔河堰附近的數量明顯少於攔河堰的上游或下游。水生昆蟲四節浮游科、網石蠶科、魚類爬鰍科、長臂蝦科亦如同藻類的分布趨勢。鮠科和虎魚科數量相對較少,而底棲生物匙指蝦科,甚至於研究期間無從發現其蹤跡。[3]

簡言之,攔河堰本體的營運操作與生態阻隔效應;上游蓄水池淤沙清理、河道改變;下游水體驟減,河床沖刷加劇,確實影響濁水溪整體的動、植物生態。尤其,如蝦科等迴游性物種,因為堰體的阻隔與附設迴游魚道的效果不佳,研究報告中未能錄有其出現的頻度。

退讓、簡約

叫喚濁水溪一聲母親,於親暱的撒嬌、併同感激河川對人類貢獻的表象之外,實則隱含人類對河川無度需索的補償心理。審視河川作為水資源的人類歷史:著眼農業收成,興築埤圳、堤岸工程,造成不均質的社會發展;推升工業化進程,建構水力發電廠,毀壞河床水體;寄望農漁業多元發展,汲取地下水源,導致嚴重地層下陷;科學、工業至上,強逞越域引水,衝擊生態群落、河川地貌。每一個歷史時點,袞袞諸公無不絞盡腦汁,推出最佳解決方案;但是執行未幾,便呈現思慮未及的諸多流弊,留下後世難於應對的歷史課題。

到底面對溪、河等自然環境,我們該秉持如何的態度呢?環境倫理學的辯證,或許終難發展出無懈可擊、放諸四海皆準的理論;但是筆者以為:站在環境與人類衝突的當口,有選擇權的你我,有意識的退讓,還地於河;並且節制人類至高無上的需求,走向簡約生活,自然在你我心中的形象、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大自然展現的風貌,必然會大不相同的!



[1]本段落主要根據學者張素玢的研究,《濁水溪三百年,歷史、社會、環境》(新北市,衛城出版,2014)。

[2]潘頎鈞,〈攔河堰對河川生態影響之研究─以濁水溪集集攔河堰為例〉,(國立清華大學生物資訊與結構生物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3]李凱晏,〈以統計檢定法探討攔河堰對河川水質與生態之影響-以濁水溪為例〉,(逢甲大學土木及水利工程所碩士論文,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