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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AVOT】亞洲動物保護大會講座紀實:鯨豚感知、福利與全球野放運動

動物與保育
文/
吳昱賢(關懷生命協會倡議組主任)
鯨豚如何體驗世界

前言:備受期待的第十四屆「亞洲動物保護大會 Asia for Animals Conference」雙年會議,於 2025 年 8 月 25 日至 8 月 29 日首次在台北市舉行,由國際 AfA 聯盟與台灣三個動物保護組織共同主辦:社團法人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EAST)、社團法人台灣防止虐待動物協會(TSPCA),以及臺灣動物與人學會(THASI)。本屆大會以「Reflection & Breaking Boundaries:反省與跨越,動物保護運動再思考」為主軸,紀念 AfA 走過二十五個年頭的里程碑。關懷生命協會作為長期推動台灣動保倡議與政策對話的組織,亦親身參與本屆大會,與來自亞洲、歐洲、美洲的夥伴共處同一場域,聆聽國際前沿經驗、交換在地實踐心得。在密集的議程中,協會工作人員旁聽了多場深具啟發的講座,並從中精選三場跨越不同動物議題、在方法論上彼此呼應的演講。本主題為野生動物:鯨豚感知、福利與全球野放運動。

 

 

Dave Neale(Animals Asia):鯨豚感知、福利與全球野放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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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fA 亞洲動物保護大會第三日的「野生動物」分組工作坊中,亞洲動物基金(Animals Asia)全球動物感知與福利總監 Dave Neale 以「Cetacean Sentience, Welfare & the Global Movement to Keep Them in the Wild」為題,帶領與會者重新認識鯨豚這群高度社會化的海洋頂級掠食者。他開宗明義地表示:「要為鯨豚倡議福利,就必須先理解牠們是誰、以及牠們如何體驗這個世界。」整場演講,是一次從科學證據走向倫理選擇的完整推進。

Dave 首先勾勒出鯨豚的感知圖像。牠們具備複雜的社交聯繫、認知能力、情緒能力、親子紐帶、玩耍需求與精細的溝通系統。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海豚的「社交記憶」:研究顯示,瓶鼻海豚在分離超過二十年後,仍能透過獨特的「特徵口哨」(signature whistle)辨認出昔日的同伴。這是目前在非人類物種中所記錄到最長的社交記憶,甚至可能比人類的臉部辨識還要持久,因為人臉會隨歲月改變,但口哨聲卻能穩定數十年。

白鯨則展現出近乎人類社會的育兒網絡。Dave 介紹「allomothering」(共同哺育)現象:由姊妹、表親、阿姨、祖母組成的母系群體會輪流分泌乳汁,讓幼鯨能從多位家族成員身上獲得餵養;同時也會發展出「托兒所群」,由幾位警覺的成年白鯨照顧幼鯨,讓其他母親得以外出覓食。這是一種高度合作的社會結構,遠超過一般人對「動物」的想像。

虎鯨更是文化傳承的代表物種。成年雌虎鯨會主動教導下一代狩獵技巧,例如示範如何衝灘擱淺以捕獲海豹,並邀請幼鯨模仿動作、逐步學習。Dave 指出,這種跨世代傳遞的學習行為,符合科學上對「文化」的定義。鯨豚同時展現出社交聯盟的建立、對殘疾個體的照顧,以及對失去母親的孤兒的接手撫育。當我們承認牠們具備這些能力,下一個問題就無可迴避:「在水族館的池子裡,牠們還能成為自己嗎?」

演講的下半場,Dave 切入鯨豚圈養所衍生的福利危機,並從四個面向加以拆解:空間、社群、環境複雜度,以及行為限制。在空間上,野生虎鯨能以直線游動數公里、單日移動最多達 225 公里、連續三十至四十天不休息,潛深可逾 500 公尺;然而圈養水池的大小,往往僅為其自然棲地的十萬分之一。白鯨同樣每日會游動 10 至 20 公里、潛至 600 至 900 公尺深處,這些行為在水族館中完全無法實現。

社群方面,鯨豚是高度社會化的物種,圈養環境難以重現完整的家族結構。研究曾指出,三隻印太瓶鼻海豚的死亡與疾病,可能正源於社群不穩定所引發的攻擊互動。地位較低的個體經常被優勢個體啃咬、衝撞、刮傷。再加上長期無聊與壓力,導致牙齒破損、牙髓暴露、食物殘渣堵塞,進而衍生感染。圈養壓力也會降低繁殖成功率、增加胃潰瘍與免疫力下降的風險。最直接的證據是壽命:野生白鯨可活到六十至七十歲,圈養白鯨卻鮮少超過三十五歲,幾乎折半。

在行為限制上,Dave 點出一個發人深省的對比:虎鯨、白鯨與海豚原本是頂級海洋掠食者,依靠社交合作與認知能力進行獵捕;但在圈養環境中,牠們從「狩獵者」被降格為「張嘴等食的拾荒者」。狩獵原本是高度認知與溝通的豐富活動,圈養剝奪的不只是空間,更是牠們作為一個物種完整的生活方式與心智運作。

從規模上看,國際鯨豚保護組織估算,全球目前有超過 3700 頭圈養鯨豚,分布在 57 個國家、347 家場館;其中中國、日本、美國、墨西哥與俄羅斯五國,就持有全球 60% 的圈養個體。所幸國際趨勢正在改變。Dave 指出,紀錄片《黑鯨》(Blackfish)的問世,催生了一場反對海洋哺乳動物圈養的全球運動,海洋世界(SeaWorld)的入園人次與市值雙雙下滑。各國立法限制、旅遊業界倡議、海洋庇護所與野放計畫,正在逐步成形。

不過 Dave 也對近年的「機械鯨豚」風潮提出警語。從 2022 年上海海昌海洋公園的機械鯨鯊、煙台海昌的機械江豚,到 2024 年深圳小梅沙水族館的機械鯨鯊,雖然以科技替代了活體圈養,理論上似乎是進步;但若展演形式仍維持「鯨豚是供人類近距離互動的娛樂對象」這套敘事,就等於延續了將鯨豚物化的文化框架。「真正需要改變的,不只是技術,而是人類看待這些生命的方式。」

Dave 在結語呼應整場演講的主軸:科學證據已經告訴我們,鯨豚是擁有文化、記憶、情感與社會的存在;倡議者要做的,是把這些關於「牠們如何體驗世界」的知識,轉化為公眾、政府、產業可以共感的故事。當人們真正看見鯨豚是誰,把牠們留在野外,就不再是激進的訴求,而是一個社會願意給予智慧生命的最基本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