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從當代國際動保教育的發展來看,人道教育學院(Institute for Humane Education,IHE)大概是最具有「教育哲學化」與「制度化」特色的案例之一。
許多動保組織的核心工作,往往仍以救援、倡議、法規改革與社會運動為主。這些工作當然重要,因為若沒有倡議與制度改革,動物議題便很難真正進入公共討論。然而,IHE所關心的問題卻更進一步:如果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與我們的教育方式密切有關,那麼真正需要被改變的,便不只是法律而已,而必須將具有公共精神的教育考慮在內。
這也是為什麼,IHE 雖然同樣談動物保護、人權與環境問題,但它從一開始便沒有將自己定位為典型的倡議型非營利組織,而更接近一個試圖重新思考教育目的的教育改革組織。
人道教育學院(Institute for Humane Education,IHE)的前身「慈悲生活中心」(Center for Compassionate Living,CCL),由人道教育工作者 Zoe Weil 與 Rae Sikora 於1996年在美國緬因州成立,並於2000年改為現名[1]。IHE官網指出,Zoe在此之前已多年向年輕人教授全球倫理議題;組織成立後,則將人權、環境永續與動物保護納入相互關聯的教育架構,並培訓人道教育工作者
IHE並未將人道教育侷限於單次宣導活動。從其培訓教育工作者、發展課程資源,以及推動「解決方案導向學習架構」[2](Solutionary Framework)進入學校的做法來看,IHE關注的是如何讓人權、環境永續與動物保護成為持續性的教育內容。IHE也將教育視為能夠影響其他社會體系的重要制度,主張學校應培養年輕人的知識、技能與行動動機,使其有能力回應社會及環境問題。
從這項理念出發,可以進一步追問:如果同理與關懷只在單次演講或活動中被喚起,卻缺乏課程、評量方式與校園文化的持續支持,這些感受能否真正轉化為穩定的價值判斷與行動能力?學生即使在一次演講中受到感動,若回到日常教育環境後,面對的仍是一套主要以競爭、考試、績效與個人成就為衡量標準的制度,那麼單次活動所喚起的關懷能否延續,便值得省思。
若從公共治理角度延伸,我們還可以追問:動物受虐等問題之所以反覆發生,是否不只是部分個人缺乏善意,也與制度如何看待、衡量和回應其他生命的需求有關?當教育較少引導學生檢視消費、政策、科技及生活方式對其他生命造成的影響,人們也可能缺乏辨識這些系統性關係的能力。
在這層意義上,IHE所提倡的人道教育不只是教導孩子愛護動物,而是把人權、環境永續與動物保護放在相互關聯的架構中,重新思考教育應培養什麼樣的價值、能力與社會責任。
換言之,學生或許在一次演講中受到感動,但回到原本的教育體系後,仍然被迫重新進入一套以競爭、考試、績效與個人成就為主的教育邏輯,這個問題其實相當值得省思。
因為若從公共治理角度來看,許多動物受虐的困境之所以長期難以解決,往往不只是因為人們缺乏善意,而是整個社會制度的設計本身,有傾向於忽略「他者」需求的困境。當教育長期只強調效率、競爭與人類中心的成功價值時,人們自然較難去思考:自己的消費、政策、科技與生活方式,是否正在對其他生命造成傷害。
也因此,IHE 所提出的人道教育,其實並不只是「教孩子愛動物」,而是一種對現代教育的重新反思。
從關心動物,到學習如何面對世界問題
在 IHE 的定義中,人道教育是一種結合動物保護、人權、環境永續與倫理思辨的教育方式,目的在於培養能夠理解世界問題、辨識制度性傷害,並願意採取行動改善社會的人。[3]
從這個角度出發,IHE很少單獨談「動物」。它總是將動物、人類與環境放在一起思考。這點其實與近年國際社會逐漸強調的「人類、動物與環境健康共同體」(One Health)、「人與動物福祉相互依存」(One Welfare)與永續治理概念相當接近。也就是說,動物問題不只是動物問題,而往往與公共健康、環境風險、產業結構與社會公平彼此交織。
舉例來說,工廠化畜牧不只是動物福利問題,同時也與抗生素濫用、氣候變遷、糧食分配與勞動條件有關;流浪犬問題不只是動保問題,也與地方治理、社區衝突、生態風險與公共安全有關。若教育始終將這些問題切割成彼此獨立的學科,人們其實很難真正理解問題的全貌。
「善解行動教育架構」:從理解問題到採取行動
這也是 IHE 後來逐漸發展出「善解行動教育架構」(Solutionary Framework)的重要原因。
在這裡,Solutionary可以簡單理解為「能夠為世界問題尋找較佳解方的人」。然而,這裡所謂的解方,不只是一種理想,而是建立在系統思考、利害關係人分析與倫理判斷基礎上的公共問題解決能力。
根據 IHE 的教學架構,學生首先會從同理與關懷出發,開始觀察世界中的問題;接著進一步分析制度與系統,理解問題背後涉及哪些產業、政策、文化與經濟結構;之後再設計可能的解決方案,並評估不同方案可能造成的副作用;最後則是採取行動,嘗試在社區、校園或公共空間中推動改變。[4][5]
從這個框架出發,我們不難發現,這其實已經不只是「生命教育」,而更接近公共問題導向學習(problem-based learning)與公民參與教育。
筆者認為,IHE 最重要的價值,並不只是它談動物,而是它成功把動物保護轉化為「理解世界複雜問題的入口」。
舉例來說,在傳統動保教育中,我們可能會直接告訴學生:「不要虐待動物」。然而,IHE 的做法則更像是在問:為什麼虐待動物會發生?是因為缺乏教育?還是因為社會壓力、暴力文化、情緒管理問題或制度缺陷?又或者,當社會長期把動物視為工具與資源時,人們是否也更容易合理化對其他弱勢者的傷害?
這樣的討論,其實已經從單純的道德教育,進入社會結構與公共治理的層次。
在衝突與限制之中尋找「較好的解方」
此外,IHE 很重視「最大善、最少傷害」(Most Good, Least Harm)的概念。這點充分體現了真實公共政策的弔詭處境。因為許多動保議題的真正困難之處,往往不在於完全沒有解方,而在於不同解方之間存在價值衝突[6]。
例如,流浪犬問題中的零撲殺、社區安全、生態保育與地方資源之間,往往便存在高度張力;經濟動物福利改革則可能牽涉蛋價、產業成本、消費習慣與國際貿易。這些問題並不是簡單的「好人與壞人」對立,而是不同價值與治理目標之間的拉扯。
也因此,IHE 並不鼓勵學生停留在情緒性批判,而是要求學生學習理解複雜性。
從公共行政角度來看,這其實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現代社會中的公共問題,往往都具有高度複雜性與跨領域特性。若教育始終只讓學生習慣尋找「唯一正確答案」,未來在面對真實世界的制度衝突時,反而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對立。
IHE 的另一項重要特色,則是它非常重視教育的「制度化」。
把人道教育變成可實踐的教學工具
許多動物保護組織在推動教育時,往往仍停留在演講、活動或短期營隊。然而,從IHE後續發展出的教師工具箱、免費下載資源、善解行動教育指引手冊(Solutionary Guidebook)、微證照課程與安提阿大學(Antioch University)合作的線上研究所課程來看,可以看出它並不只把人道教育視為短期宣導,而是試圖建立一套能被教師與教育系統持續使用的教學支持架構。[7]
這其實反映出一項相當重要的組織思維:真正有影響力的教育,不只是理念,而是能否形成制度,筆者認為這點對台灣尤其值得思考。
因為台灣許多動保教育工作,目前仍高度依賴少數倡議者的熱情。很多時候,一旦講師離開、計畫結束或補助終止,教育工作便難以持續。然而,若沒有長期制度與教材累積,動保教育便很難真正進入公共教育系統之中。
跨領域才是真實世界的運作方式
IHE 最後一項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它強調跨學科融入。它認為人道教育並不應侷限於生命教育課程,而是能夠進入公民、語文、科學、藝術、社會與環境教育之中。這點其實與筆者近年在公共行政與跨域治理研究中的觀察相當一致。因為真實世界中的公共問題,本來就不是單一學科能夠解決的。當氣候、科技、動物、產業與社會治理彼此交織時,教育若仍然高度切割,學生其實很難真正理解問題。
因此,IHE 的價值,或許並不只是它提供了動保教材,而是它重新提出了一個問題:教育究竟應該培養什麼樣的人?
綜合以上的策略,我們可以發現,IHE的人道教育,其實不只是動物保護教育,而是一種關於「如何成為公民」的教育。
IHE給關懷生命協會真正的啟示:重新思考動保教育究竟在培養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筆者認為IHE對台灣最大的啟示,恐怕不只是某一套教材,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思維轉變:當動物保護開始成為公共教育的一部分時,它真正改變的,也許不只是人們對動物的態度,而是人們如何理解世界、理解制度,以及理解自己與他者之間的關係。
在所有國際動保教育組織之中,IHE或許是最具「教育哲學」與「制度化教育」特色的案例。若說許多動保組織仍以倡議、救援與社會運動為主,那麼 IHE 更像是一個試圖重新思考「教育應該培養什麼樣的人」的教育改革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