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在大學課堂、動保倡議現場與公共政策研究之間來回穿梭時,我越來越常有一種感受:台灣社會其實已經逐漸進入一個「動物保護高度公共化」的時代。
動物保護,已經不只是情感問題
過去,當人們談到動物保護時,往往會直覺地認為那是一種個人的愛心、道德或善意問題。有人喜歡狗、有人喜歡貓、有人願意救援流浪動物、有人反對虐待動物,於是「動保」常被理解為少數人基於情感所投入的倡議工作。然而,若從近十年台灣社會的發展來看,動物保護其實早已不只是情感問題,而是一項逐漸與公共治理、教育制度、風險社會與公民素養緊密交織的公共議題。
例如,流浪犬問題早已不只是「愛不愛狗」的問題,而是涉及社區安全、生態衝突、地方治理與資源分配;經濟動物福利不只是「吃不吃素」的選擇,而與產業轉型、國際貿易、食品安全與永續發展有關;動物實驗也不只是研究倫理問題,而與科技治理、替代方法、醫藥產業與 AI 發展密切相關。甚至連近年興起的氣候變遷、人類、動物與環境健康共同體(One Health)、人與動物福祉相互依存(One Welfare)與社會韌性治理,也開始逐漸將動物納入整體治理架構之中。
也就是說,動物保護其實正在從過去較邊緣化的倡議議題,逐漸進入公共政策與公共教育的核心討論。
然而,相較於動保議題本身在社會中的快速擴張,台灣的動保教育卻仍然相對停留在較早期的階段。許多學校中的生命教育,至今仍主要圍繞在「尊重生命」、「愛護動物」、「不要虐待動物」等概念。這些內容當然重要,但若從公共行政與教育發展的角度來看,卻仍存在一項相當值得思考的問題:當動物議題已經與氣候、科技、產業、公共治理與風險社會交織時,我們是否仍然只將動保教育視為一種「品德教育」的附屬內容?
筆者認為,這或許是目前台灣動保教育最值得重新思考的地方。
借鏡國際:四種動保教育路徑
長期以來,台灣動保運動在立法、倡議與社會動員上已累積不少成果。從《動物保護法》的建立、零撲殺政策、經濟動物福利改革,到近年動物展演、展演鯨豚、實驗動物與野生動物管理等議題逐漸進入社會討論,台灣的動保運動其實已經走過了「讓社會看見動物」的階段。接下來真正的挑戰,恐怕不是再讓社會知道動物會痛苦,而是如何讓動物保護真正進入制度、文化與教育之中。
也因為如此,近年筆者開始系統性了解幾個以「動物保護教育」為核心工作的國際組織,包括人道教育學院(Institute for Humane Education, IHE)、教師人道教育倡議組織(Humane Education Advocates Reaching Teachers, HEART)(後更名為善意生活, LivingKind)、PETA所成立的教育平台TeachKind(同理教育)與RSPCA發展的教育計畫(RSPCA Education)。這些組織雖然同樣關注動物保護,但其實代表四種完全不同的教育策略與組織發展路徑。有些強調教育哲學與制度改革,有些重視教師培訓與社會情緒學習,有些則以教材平台或大眾動物福利教育為核心。
更重要的是,這些組織讓筆者開始重新思考一個問題:動保教育真正重要的,究竟是「教孩子愛動物」,還是「培養孩子理解世界問題的能力」?
善意之外的制度困境
因為若從公共治理角度來看,動物問題之所以困難,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人們完全沒有善意,而是因為問題本身往往涉及高度複雜的制度結構與利害衝突。例如,一名蛋農未必不喜歡動物,但可能受限於市場價格與產業競爭;一位地方首長未必不重視動保,但可能同時面臨社區壓力、生態衝突與資源限制;甚至許多消費者明明關心動物,卻仍可能在生活中不斷參與造成動物受苦的制度。
因此,動保教育若只停留在「好人與壞人」的道德二分法,其實很難真正回應當代社會的複雜性。
這也是為什麼筆者認為,未來台灣的動保教育,恐怕需要逐漸從「情感倡議」走向「公共教育」。換言之,動保教育不應只是讓學生知道動物值得被尊重,而是進一步讓學生理解:為什麼這些問題會發生?制度如何形成?不同利害關係人如何衝突?又有哪些政策與治理工具可能改善現況?
某種程度上,這其實也是公共行政教育長期關心的核心問題:如何讓公民理解複雜社會中的制度運作,並在衝突與限制中尋找較好的公共解方。
也因此,以下將分別介紹上述四個國際動保教育組織的發展模式、組織策略與教育特色,並進一步思考:在台灣當前的教育與社會脈絡下,關懷生命協會未來是否有可能逐漸發展出一套結合動物保護、公共教育與公民素養的「動保公共教育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