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片玻璃，我們常忘了那不是牠的家
動物保護融入十九項議題教育-環境教育、海洋教育、戶外教育
校外教學那天，老師帶著全班去了水族館。
孩子們一走進那條藍色的長廊就整個貼上玻璃，一隻隻大魚從眼前游過，有人喊好大，有人喊好漂亮，有人追著一隻魟魚從這頭跑到那頭，老師站在後面看著孩子們興奮的背影，心裡是欣慰的，這一趟他們會記得很久。
只是站得久了，老師注意到一件事，在一個不算大的缸裡，有一尾魟魚一直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游到缸壁邊，把身體前側連著眼睛、吻部一路抬高，衝出水面，然後落下，沿著缸壁再游一段又再抬高、衝出水面，牠不是在跟誰玩，是一次又一次撞上牠世界的邊界。
孩子們笑得很開心覺得那隻魚好活潑，一直在跟大家打招呼，可是那不是打招呼，是牠學會了衝出水面就有東西吃，一次又一次向人討食，在被不當餵食和太小的空間裡，慢慢變成一個停不下來的動作，一隻原本能在大海裡滑翔好幾百公里的魟魚，如今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個缸的大小。
那一刻，老師心裡浮起一個她沒準備好的問題：孩子們今天會帶走的，是好大、好漂亮，還是也能看見，玻璃的另一邊，是一條一條真正的生命？
這個問題，比它表面上看起來更難回答。
我們從小被教著要愛海洋、愛大自然，於是我們帶孩子去動物園、去水族館，隔著柵欄和玻璃看遍各種動物，拍照、讚嘆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以為這樣就親近了自然，可是對玻璃另一邊那尾魟魚來說，這裡不是海，是一個被縮小成一個缸的世界，而牠真正的家，在很遠很遠、牠再也回不去的那片藍裡。
隔著這道玻璃，對面其實站著三個問題：
環境教育會問：玻璃另一邊的每一條生命，我們究竟把牠看成什麼？
海洋教育會問：牠們原本所屬的那片大海，還剩下多少生命，我們又拿走了多少？
戶外教育會問：我們說要帶孩子親近自然，走進的卻是一棟建築、隔著一片玻璃，這樣算不算真的走進自然？
三道門，通往同一個轉念：我們隔著玻璃看見的，只是牠離開家以後的樣子。
一、環境教育：先看見「那也是珍貴的生命」
環境教育的課綱把環境倫理放在最前面，明白寫著對環境的關懷要從「對生命的關懷」開始，而且直接點名了動物福利，國小階段的目標是「覺知生物生命的美與價值，關懷動、植物的生命」，到了國中更進一步，要孩子「認識動物需求，並關切動物福利」。
這幾句話的重量在於它沒有把動物切成兩半，人們很習慣把動物分類，親近的歸進同伴動物，被食用的歸進經濟動物，離我們最遠的歸進野生動物，然後用完全不同的標準去對待牠們，但課綱談環境倫理時提醒我們，玻璃缸裡那隻魟魚，牠的空間夠不夠、能不能好好活著，跟牠稀不稀有、好不好看、能替場館吸引多少人潮，是兩件事。
看得到，不等於看見了牠，永續也從來不只是算「資源還夠不夠用」，而是先承認每一個被我們利用、消費、帶走的生命，本來都過著牠自己的日子。
🔖 如果你正在教環境教育，可以指著一個玻璃缸問孩子：這裡面是一個「展示品」，還是躍動的「生命」呢？如果是生命，我們有沒有權利替牠決定，牠這一生要待在這個缸裡，還是那片牠原本的海？
二、海洋教育：認識海，要認識牠真實的樣子
海洋教育講「親海、愛海、知海」，而三者裡最需要下功夫的是「知海」，課綱要孩子養成「探究海洋科學與永續海洋資源的知海素養」，這裡有個容易被忽略的關鍵：在水族館裡看到的，未必是海洋生物真實的樣子。缸裡那隻魟魚不斷衝出水面，不是牠在野外的行為，而是不當餵食和狹小環境造成的刻板動作，孩子若把這樣的畫面當成「魟魚就是這樣」，那不是知海，是誤解了海，真正的知海是去認識這種生物在海裡如何游動、如何獵食、如何和其他生命構成整個生態系統。
課綱在國中階段也要孩子「探討人類活動對海洋生態的影響」，並「了解海洋資源之有限性」，有限，是一個很誠實的詞，水族館裡供人觀賞的每一種生物，都牽動著野外的族群，牠們如何被捕捉、被繁殖、被運輸、被替換，本身就是一堂關於海洋資源如何被人類取用的課。認識海洋，不能只停在「海裡有哪些漂亮的魚」，而要進一步理解這些資源在真實的海裡數量如何、處境如何、他們遭遇的困境又如何影響我們的生活？這才是海洋素養真正要培養的判斷力。
🔖 如果你正在教海洋教育，可以請孩子查一查缸裡某一種海洋生物在野外的生活：牠原本分布在哪裡、吃什麼、能長多大、活多久，再對照眼前這個缸，比一比兩者差在哪，並想想這些差異是怎麼造成的。
三、戶外教育：隔著玻璃的參觀，是我們要的「戶外」嗎？
戶外教育的課綱開頭寫著，「好奇是孩子的天性，探索是生命的本能」，它要孩子走出教室，去「強化與環境的連接感」，水族館、動物園這類場館向來也被納入戶外教育的場域，是安全、可及、能一次認識許多生物的校外學習資源，這點無庸置疑。
但正因為戶外教育強調的是「真實情境」與「與環境的連接」，它也留給我們一個值得停下來想的問題：當孩子連接到的，是一個被人為佈置、方便觀看的環境，那份連接接上的究竟是那片真實的海、真實的山，還是一個替代的版本。課綱要孩子「覺知自身的生活方式會對自然環境產生影響與衝擊」，而一座場館裡的動物是怎麼來的、怎麼被安置的，本身就是這句話最貼近的教材。
戶外教育的核心精神是對環境的探索，但是帶孩子走出教室之後，我們還可以從探索再往前一步教孩子進行反思，教孩子不只認識玻璃這一邊看到的，也去理解玻璃那一邊，一個真實的環境原本應該是什麼樣子。
🔖 如果你正在教戶外教育，參觀後可以和孩子討論一個問題：我們今天算不算真的「到戶外」認識了這些動物？如果要更接近牠們真正的樣子我們還可以怎麼做，例如觀察校園或社區裡自然生活的動物，比較看看兩者有什麼不同。
回到那條藍色的長廊，離開前，那位老師沒有急著把孩子們趕去下一區，她把大家帶回那個小小的缸前，請他們安靜地再看那尾魟魚一會兒，看牠游到缸壁邊、抬高身體、衝出水面、落下，然後又重複一次，孩子們一開始還在笑，看著看著，笑聲慢慢停了，有個孩子輕輕問：牠一直這樣是不是不太對勁？
那一刻，老師知道，這趟校外教學真正的收穫來了，孩子沒有辦法打開那面玻璃，把魟魚送回海裡，現場的老師也不能，但一個曾經在玻璃前，把一尾魚看成一條生命、而不是一個展示品的孩子，他看世界的眼光已經不一樣了。
我們總希望孩子愛自然，但愛不一定是把喜歡的東西留在眼前，有時候愛是承認這片海、這座山、這個世界從來不是為我們而存在，當孩子懂得隔著玻璃，還能想起另一邊也有一個真正的家，他學到的就不只是生物課，而是怎麼跟這個世界上其他的生命好好地共處。我們也教孩子要利用各種資源來創造未來，但也應該教孩子珍惜自然資源，有智慧的平衡，才能夠讓所有的生命都有永續的未來。
關懷生命協會成立三十年，始終相信跨物種的共好要從教育開始。
我們透過【#動物不會舉手發言，但孩子可以】專欄，持續把動物保護的視角帶進課堂，歡迎追蹤關懷生命協會，和我們一起把這些對話帶進更多孩子的成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