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14【動物與人類社會】 乳糖不耐 vs. 乳牛無奈

作者: 
林欽傑
專題分類: 

略顯模糊的背景,是成排、一穴一穴的半自動榨乳機,帥氣的牧場工作人員面帶微笑,說明機器如何以正確、溫柔的榨乳動作,兼具衛生與效率,最後他也提到:「乳牛很喜歡被擠奶哦!牠們脹乳的時候,都會自己走近榨乳機……」

乳牛很喜歡被擠奶嗎?

乳牛真的喜歡住在人類經營的牧場裡嗎?

首先,能住進牧場的乳牛,是經過人類數十年來精心育種,產乳量、產乳週期、乳脂率等都得符合人類期待的品種;而乳牛不是生來就可以持續而大量的生產乳汁,如同一般哺乳動物,那是母牛懷孕生產小牛之後,為了供養小牛才分泌乳汁、儲存在那脹大乳房裡。但是,工業化的牧場不允許母牛哺育小牛,16個月大的母牛經由人工授精的方式懷孕,經過約9個月誕下小牛,小牛必須與媽媽分開,便於牧場均一化的管理;之後長達10個月左右,母牛便得逡巡於榨乳機周圍,耐受著脹乳、榨乳的循環;短暫2個月休息,再度被人工授精,進入下一個循環的乳汁生產程序。如此歷經7至8個週期,或有統計數據顯示約莫在乳牛4至5歲左右,便因產乳的質與量下降,遭致淘汰、宰殺的命運。[1]

因為育種使產乳量暴增,故而產生脹奶的痛感,自然希望尋求榨乳機來排解。然而,牠真的喜歡被擠奶嗎?

喝牛乳的歷史其實很短暫

乳牛大多生長於溫帶地區,故早年地處亞熱帶的臺灣,少有乳牛的相關紀錄,僅十七世紀航海來臺的少數歐洲人,以及十九世紀末開港通商旅居的洋人,才有飼養少數乳牛,滿足自己喝牛乳的飲食習慣。日本時代,受西化風潮的影響,統治階層認同牛乳是西方人身強體壯的重要營養來源,於是開始在臺灣開設牧場,引入近代畜產資源與育種技術。初期僅供軍人飲用,直至終戰的1945年期間,雖有煉乳等較易保存、價格平實的加工乳品問世,但由於整體牛乳的產量不高、價格昂貴,僅醫院病患或富貴人家作為營養補品飲用。一般而言,臺灣的廣大民眾,少有喝牛乳的機會;但也由於牛乳與相關乳製品於市面流通,臺灣人心目中或多或少已存有牛乳是為營養聖品的概念了![2]

時空挪移至1934年的英國,乳品製造商成功遊說國會訂定「牛奶法案」,大肆宣導牛奶的營養價值,並於學校推行喝牛乳,養成新生世代的飲食習慣;六年後的美國,同樣透過法案建置,將牛乳以低價、大規模的促銷方式推行於學校、醫療中心、夏令營、兒童養護機構,並得到政府補助,貧民區的孩童也得以飲用牛乳。[3]

從日治時期模糊的營養概念,加以戰後與美、英兩國息息相關的命運,數十年影響所及,時至今日,臺灣各地、各階層,均有喝牛奶補充營養、補充鈣質的想法,牛奶甚至已成為麵包、蛋糕、冰淇淋等諸多加工食品的原料。比起人類、甚或是臺灣人的歷史,雖然喝牛乳的歷史並不長,但它已紮紮實實的成為我們難以移易的飲食習慣。

喝牛乳的巫術

從營養學的角度,牛奶深具營養成份,必須置入我們飲食習慣,而且有諸多科學數據說明其具足糖質、脂質、高生物價蛋白質、維生素、鈣磷等礦物質,並可促生益菌,極富營養價值,因此養成全民飲用牛乳、食用乳製品的風潮。然而,回到民眾常有喝牛乳引發腹瀉的實際體驗,這是著名的乳糖不耐(Lactose intolerance):牛乳中富含乳糖,僅幼兒的腸道可分泌乳糖酶,消化乳糖,再由腸道吸收;四歲以後,90%的東亞人便失去製造乳糖酶的能力,即便某些歐洲人因染色體突變,仍可於成年後消化乳糖,但整體而言,約有65%以上的成年人,斷奶之後便失去消化乳糖的能力。[4]

如此高比例的發生率,也許應該視為人體的自然現象,再有營養的食物,無法吸收、腹瀉鬧肚子,大半的營養成份也都得跟著排泄而出;但是另一方面,為何仍有振振有辭的科學報告,鼓勵大家多喝牛乳呢?學者田松認為這是科學「巫術」(科學主義)作祟,人們習慣片面相信科學社群提出的數據,這些數據泰半遠離個人的親身經驗與歷史記憶,以尊崇科學為進步與時尚的表徵。其實,這些科學數據多半在有意識的實驗設計之下證成,用以回應乳品製造商拓展市場的訴求,甚至迴避某些已知的科學事實所致。[5]

喝牛乳的倫理考量

哺乳動物當中,僅有人類在斷奶之後,仍大量飲用乳品;回顧歷史,除卻遊牧民族不談,東亞或臺灣的成人,原本無有飲用乳品的生活習慣,循著殖民統治者西化思想、資本家鼓動科學主義的歷史脈絡,帶動一波追求營養、時尚的飲食風潮,即便鬧肚子也要戲稱排毒,勇往直前的吞嚥而下,數十年來,我們已經養成喝牛乳的習慣。

而在「瞭解你的食物」的食農教育與「看見動物」的動物保護思潮衝擊之下,我們已經得以看到乳牛的生命史:牠們短暫的一生未得公牛一親芳澤,陷溺於人工授精、懷孕、與幼子分離、榨乳的循環「工作」泥沼,最後因「工作」能力減退,在極短的數年內便遭淘汰。如此的乳牛,作為活生生的生命,遭人類虐待已極,甚至已異化為生產機器,完全失去發揮其生命能力、追求美好生活的所有可能。

如果,您眼前擺著一杯香濃的鮮乳,有選擇權的你、我,應能作出最適宜的倫理判斷!



[1]田松,〈人這種動物為什麼要喝牛那種動物的奶〉,《警惕科學》,(中國上海市: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4.03),頁68-72。

[2]陳玉箴,〈臺灣乳牛與飲乳文化〉,《臺灣學通訊》,(新北市:國立臺灣圖書館,2014.09),頁28-29;〈營養論述與殖民統治:日治時期臺灣的乳品生產與消費〉,《臺灣師大歷史學報》(臺北市: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2015.12)第54期,頁107-119。

[3]黃怡,〈你可以不必喝牛奶〉,《獨立評論@天下》,2014.11.22,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195/article/2102,瀏覽日期:2017.10.31。

[4]「Lactose intolerance in infancy resulting from congenital lactase deficiency is a rare disorder. Its incidence is unknown. This condition is most common in Finland, where it affects an estimated 1 in 60,000 newborns.

Approximately 65 percent of the human population has a reduced ability to digest lactose after infancy. Lactose intolerance in adulthood is most prevalent in people of East Asian descent, affecting more than 90 percent of adults in some of these communities. Lactose intolerance is also very common in people of West African, Arab, Jewish, Greek, and Italian descent.

The prevalence of lactose intolerance is lowest in populations with a long history ofdependence on unfermented milk products as an important food source. For example,only about 5 percent of people of Northern European descent are lactose intolerant.」

Lister Hill National Center for Biomedical Communications, U.S.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 Department of Health & Human Services,〈Lactose intolerance〉,《GeneticsHomeReference》,https://ghr.nlm.nih.gov/condition/lactose-intolerance#statistics,瀏覽日期:2017.11.01。

[5]田松,〈人這種動物為什麼要喝牛那種動物的奶〉,《警惕科學》,(中國上海市: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4.03),頁45-58。

本系統已提升網路傳輸加密等級,IE8及以下版本將無法支援。為維護網路交易安全性,請升級或更換至右列其他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