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育代替撲殺,TNR正夯

作者: 
呂苡榕/特約記者

在台灣,每年粗估有10萬隻流浪狗遭到撲殺,雖然如此,流浪動物的數量並沒有因此下降。關懷生命協會常務理事獸醫師 林雅哲指出,流浪動物來源,一個是飼主棄養;另一個則是流浪動物本身的繁殖。有效控制繁殖量,才能避免流浪動物數目不斷增加,但控制數量,「撲殺」並不是最好的方法。

流浪動物以TNR(捕捉、絕育、放回)方式進行數量控制是近幾年逐步成熟的概念,不過一開始是以流浪貓為主,這幾年陸續推廣到流浪狗身上,比起捕捉、安置後等待認養,沒有人認養後便執行安樂死,TNR以「尊重流浪動物在地生活權」為前提,期待社會大眾給牠們一個活下去的空間。

雖然流浪狗TNR才開始沒幾年,但民間已陸續出現專門的團體,為流浪動物進行絕育手術。位於台北的「米克斯新樂園」進行TNR三年多,理事長董小姐說,以前的志工,多半是開車出去餵流浪狗,救一隻算一隻,儘量送養,問題是數量一直增加,根本做不完。

經費充裕的團體則會經營狗場,讓流浪狗有個家,問題是數量太多,導致私人狗場環境很糟,加上開銷又大,許多團體經營狗場後,就沒有餘力做別的事情。

  

民間帶頭做  減少流浪狗數量

許多志工認識TNR的概念,自己帶流浪狗去醫院進行絕育,這些志工在網路上認識了,就這樣湊在一起成了米克斯新樂園。董小姐說,這樣進行了兩年多,曾經前往林口的工業區幫忙做大規模的絕育,雖然沒辦法一次就做完一個地區的流浪狗絕育,但是每次的活動中,都是在向當地居民傳達這樣的觀念。

「當居民有了概念後,他們自己也會帶狗去結紮,就可以慢慢控制數量。」

除了台北地區,外縣市也有不少團體在進行相關活動,以流浪狗數量極高的桃園為例,當地的「樂活動物協會」除了推廣TNR觀念,更舉辦了下鄉巡迴的結紮活動,前往醫療資源不足的偏遠地區,幫忙進行絕育手術。

樂活動物協會的常務理事趙秀華,本身是一個電子公司的董娘,但投身動保事業多年。樂活動物協會曾經推出「500塊TNR」的活動,號召民眾帶著家犬或流浪狗一起來做結紮,除了結紮,他們也幫狗施打狂犬病疫苗和植入晶片。

去年開始協會與許多醫院合作,讓帶狗進行結紮的民眾可以享有優惠,「只要把結紮的成本降下來,民眾就會願意。」另外,趙秀華也和鄉鎮公所合作,由他們提供補助給醫院,減少結紮的成本。「因為我們會把功勞歸給里長,所以多數里長都很配合。」

民間推廣流浪狗TNR的團體,通常與獸醫師合作,例如高雄的菩提護生協會,成員中就有獸醫師;台北則是有關懷生命協會常務理事林雅哲醫師率領醫療團隊幫忙。民間團體通常選定假日,前往大型場地進行結紮手術,為了讓民眾踴躍參加,事前的活動訊息推廣變得很重要。

「畢竟大家經費有限,出去一次就要盡量做,不然就浪費資源了。」趙秀華說,因為與里長充分溝通,越來越多人了解結紮概念,因此下鄉巡迴活動從原本的寥寥幾人,到現在場場爆滿。

            

結紮剪耳狗  仍逃不過捕捉

雖然民間期待以結紮代替捕捉,不過因為流浪狗捕捉業務是「論件計酬」,因此不少已經進行過結紮手術的剪耳狗照樣被清潔隊捉走。這個問題讓許多協會感到無奈,因為地方政府對於TNR並沒有明確態度,許多地方抱持著不支持也不反對的模糊立場。因此剪耳狗會不會被捉,全由清潔隊自由心證。已經過結紮的狗又遭到捕捉,等於是資源的重複浪費,董小姐說,雖然民間團體也希望清潔隊不要抓剪耳狗,除非是行為有問題的,但畢竟清潔隊不由地方動物防疫所管理,因此沒有一個統一的對口單位,必須與個別清潔隊溝通才行。

趙秀華分析,流浪狗在外不斷繁衍,以一隻母犬第一年可繁殖下65隻小狗(包括牠自己繁殖的小狗,與小狗再繁殖的數量),至第二年加乘繁衍,可增加至3136隻小狗。雖然動保團體努力進行TNR,仍免不了讓狗遭遇捕捉的命運,「但我們也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牠在被捉到之前,都沒有再生了。」

雖然TNR主要希望控制流浪狗數量,不過多數協會在進行下鄉巡迴絕育手術時,並不會限定「流浪狗」,即使是家犬也可以帶來。趙秀華說,家犬和流浪犬其實是一線之隔,因為一旦牠生了很多小狗,飼主養不了又送不掉,往外一丟,牠們就成了流浪狗。

加上許多放養的狗,平時都在戶外活動,若沒有結紮,很容易不斷繁殖。台中世界聯合保護動物協會的下鄉絕育活動召集人毛頭說,每次下鄉進行巡迴,大半都是放養的狗被帶來進行手術。他說下鄉巡迴,很大一部分是在進行觀念推廣,因為做一次是不夠的,不過每次活動有越來越多人參與,代表更多人了解結紮的重要性,下鄉也是為了提供資源不足的地區醫療協助。

不少協會靠著募款提供免費或低價位的結紮手術,問及是否尋求政府補助,不少協會都搖搖頭表示,中央不表態支持,加上偏遠地區的地方政府沒錢,所以能從公部門獲得的補助相當少。

                  

擔心狗傷人  政府對TNR卻步

毛頭說,由於政府不認同「放回」的概念,因為他們擔心狗會傷人等問題,因此不願意公開支持TNR,加上政府補助的獸醫院,進行結紮手術時也必須同時施打晶片,許多志工只是帶流浪狗去結紮,卻要讓他負擔後續責任,讓許多人卻步,因此這些政府補助的醫院結紮成效並不好。

「TNR必須在某一區域大規模進行,才會有顯著效果。」毛頭說,但因為受限於經費,民間團體只能慢慢做,改善民眾觀念;同時協調當地清潔隊「只捕捉行為有問題的動物」,避免浪費資源。但民間期待的,仍然是政府的投入。

根據民間團體的粗估,一隻流浪狗從捕捉、安置到安樂死,大約需花上4810元,但進行結紮手術僅需要1000元,即使加上術後休養,價格仍比目前政府執行的處理方式便宜。也因為民間團體的遊說,讓許多地方政府從原本的不支持TNR,到現在的不反對態度。

不過除了公部門,動保團體進行結紮還得要面地方獸醫師公會的反彈。多數團體都遇到類似的處境:獸醫師公會會以各種方式檢舉民間團體的手術環境不符合衛生規定等,讓動保團體的活動在申請時受到阻礙。

獸醫師公會阻擋  TNR難行

位於高雄的菩提護生協會理事長黃文堂表示,獸醫師公會檢舉他們違反獸醫師法,「因為檢舉太多次,現在連法條我都可以背得出來!」至於為什麼遭到反對,黃文堂無奈的說,因為獸醫師公會認為他們搶走了家犬結紮的生意。

加上因為協會本身是靠捐款來支撐下鄉絕育活動,民眾只要帶狗來都可以免費進行手術,因此讓獸醫師公會倍感威脅。

同樣進行TNR推廣的樂活動物協會也遇到同樣狀況,當地獸醫師公會視協會為眼中釘,常常在各種行政程序上找麻煩。只是這樣的態度讓民間團體不解,畢竟一隻狗的結紮手術醫生也只能動一次,獸醫院應該要擴充其他專長,例如骨科、內科等項目。加上下鄉巡迴都是前往偏遠地區,在醫療資源上比不上市區,這些鄉鎮也不是獸醫師公會的業務範圍,根本沒有競爭業務的可能。

另外,也因為不少獸醫師公會與地方政府關係良好,因此當民間團體與公部門交涉,希望支持TNR時,往往被打回票。這樣的情況在高雄與台中都發生過,世界聯合保護動物協會的下鄉絕育活動召集人毛頭說,因為地方政府不願支持,所以協會轉向與第一線的鄉鎮公所溝通,尋求合作。

除了獸醫師公會成為阻撓,政府觀念尚未改變也成為另一個阻擋TNR進行的巨石。林雅哲醫師表示,由於民眾會投訴流浪狗傷人、追車,政府部門擔心民怨,因此對TNR持保留態度。

「政府擔心他們一旦表態,未來有流浪狗傷人事件,他們必須負責,因此寧願選擇捕捉。」林雅哲醫師說,但實際上被捕捉的不一定是傷人的狗,而行為有問題的狗仍在戶外繁殖,只是公部門以「捕捉」這個行為來解除「民怨」,實際上,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林雅哲說,要解除民怨,首先要先釐清「怎樣的狗才是該捉的?」許多狗沒有行為問題,又已經進行結紮手術,就應該尊重牠留在地方生存的權利。只有行為有問題的狗才需要被捉起來。

行為問題狗才抓  有效解除民怨

至於行為問題如何判定,林雅哲提出「義務動保員」的概念,「義務動保員就像義交之類的人,由政府培訓,一旦遇到民眾通報有狗傷人,義務動保員便到附近查訪。」必須是多數住戶認定那隻狗的行為有問題,才要求捕捉。

林雅哲醫生說,要確保溫和動物的生存,就得先有「查證」動作,「有人舉報、查證屬實」才可以捉。培養義務動保員,也可以解除公部門人力與財政上的不足。

至於被捉走的動物該如何處置,林雅哲說,因為現在是不論行為好壞一律捉走,導致公部門因為空間不足而必須將狗安樂死,而私人狗場則因為經費有限,讓收容環境相當差。一旦只捉行為有問題的動物,就能讓收容所的空間多出來,這些狗也不一定得面臨安樂死。除此之外,收容所還可以空出來成為年紀大了的流浪狗安置的地方。

林雅哲認為,動保法是為了流浪動物而設,但是其中保障流浪動物的卻很少,頂多只有禁止虐待,他認為應該修法將捕捉限定在「行為有問題」的動物上,以保障其他沒有威脅性的動物。「要做到無罪不罰、勿枉勿縱,以免造成動保界的冤獄。」

目前林雅哲醫師也和中南部不少團體串聯,進行TNR的推廣,同時也和各大專院校的動保社團合作,在校園內推廣TNR。他說,政府的思維比較保守,因此民間必須先執行,讓他們看見成效後,公部門才會願意加入。

連續5年  黃淑郁天天TNR

不同於動保團體協會力量進行流浪狗TNR,位於台南的「流浪動物管理研究室」則是由留美教授黃淑郁一人支撐下來,帶著助理,連續5年為台南縣市的流浪狗進行結紮。

黃淑郁老師的助理黃勝利說,黃淑郁早年在美國加州念書,回國任教後看見地方流浪狗很多,受虐、挨餓……,相當可憐,所以想要幫幫這些流浪動物,因此在2005年,引進美國TNR的概念,開始做流浪狗的TNR工作。

除了幫忙結紮,黃淑郁也研究流浪狗族群分布與遷移行為,以科學方式證明TNR的實際成效。黃勝利說,5年下來,他們已經結紮了上萬隻狗,大台南地區流浪狗情況已略有改善。

目前黃淑郁的團隊包含兩台捕狗車,以及兩位捕狗人員,其中一名就是黃勝利。兩個人一星期七天不間斷的出門搜尋流浪狗蹤跡,幫流浪狗載往合作的動物醫院進行結紮手術,之後再原地放回。

與黃淑郁合作的醫院共有五間,以半價價格為狗狗進行結紮手術。不過與其他動保團體一樣,黃淑郁也遭到鄰近地區獸醫師的攻擊。問及經費來源,黃勝利說,一邊是由民間募款;加上黃淑郁老師自掏腰包,剩下則是到處找合作單位。

雖然民間團體是幫政府減少流浪犬數量,不過申請政府單位的補助,照樣得寫計畫、跑流程,並沒有因此讓行政程序更加簡便。3年前,黃淑郁找到台南市政府贊助,不過經費始終拮据。

相較於動保團體多是在某一天集中為某一區域的流浪犬結紮,黃淑郁則選擇天天做,黃勝利說,因為流浪狗繁殖力很強,我們擔心一天不做,就有新的流浪犬增加。而不希望新的流浪犬增加,是為了讓現有的流浪犬能有好的生活環境。

黃勝利說,一隻狗一年可以懷孕兩次,一窩大約生6至8隻,這些狗被清潔隊抓去,一旦沒人認養就得安樂死,如果被私人機構收容,則是數量過多、生活環境不好,只有先控制住目前流浪狗數量,才能慢慢改善收容所環境,保障收容品質。

「其實清潔隊也很不想抓,但是不抓民眾又會不高興。」黃勝利說,但因為有台南市政府的支持,至少清潔隊不會抓已經結紮過的剪耳狗。不過政府部門對於TNR與流浪狗管制的政策,一直沒有突破,導致民間必須自行投入資源,來執行政府應該負責的事。

連續5年幾乎每天執行TNR,黃勝利說,有時夏天很熱,狗也很難抓,但是一想到只要一時半刻不做,流浪狗繁殖後馬上就會導致前面的辛苦白費。因此已接近60歲的黃淑郁,仍然帶著助理在街頭奮戰不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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