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保護教育扎根計劃 研習營心得 殷志偉/東海大學社會學系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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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我們要關注動物福祉?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No man is an island),唐恩(John Donne)這句話可貼切地形容人類和其他動物之間共生共存的關係。動物是什麼?是在翠綠草地上悠閒吃草的牛隻;是帶著一群小雞在豐沃的土地覓食的母雞;是在曠闊原野自由奔跑的羚羊,也是正通過文字做交流的你我。即使人類和其他物種並不能通過文字、語言做交流,但我們都來自同一個大地,我們都是動物。
 
人類一直試圖做出人類跟非人類動物的區隔。從動物沒有信念、沒有創造和運用語言的能力,到沒有靈魂,都在指出動物跟人類的巨大差異。是否強調人類跟動物的差異,就能合理化人類各種利用動物的行為?這是值得我們省思的問題,尤其是在今日為獲得更多肉品,而對農場動物做大量屠宰;為取得醫療進步,而不斷增加實驗動物數量的時代。
在歷史長河中,動物一直被視作人們的資源與財產。牠們的生命可以被交易,命運可以被操縱。人與動物,籠子內外,同一種生命,卻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圈養在窄欄內的雞豬牛,或在鋼筋泥骨的森林尋一處安身空間的流浪動物,有任何權益值得為人所考量嗎?這是哲學家對關懷動物生存與福祉者提出的質疑。根據康德(Immanuel Kant),動物沒有做道德考量的能力,所以人類也無需對其負起做道德考量的責任。即使有,也是因為通過善待動物,得以培養人性的仁慈。這是康德的間接義務論,動物是『物』,為人們做達成目的之用,本身並無任何值得人們予以考量之處。
 
非人類動物,對人類社會有什麼意義?人類為何要考量非人類動物的利益?在日常生活中,鮮少有機會可以讓我們思及這些問題。在經濟發展愈發達的社會,人類愈難有跟動物做直接交流的機會。今日我們常跟雞豬牛接觸,卻只是在餐盤中見到牠們身體的一部分,而見不到活生生的整體,我們關注牠們在餐盤中的模樣,多過牠們生前的狀況。如果動物對人類而言,終究只是冷冰冰沒生命的食材,只是等著被烹調上桌,那牠們生前活得好不好,又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人類生活品質的提升,非得建立在犧牲動物福祉與生命的基礎之上嗎?或許我們不能一時就取得解答,但通過開放式的討論,可以增加我們對相關議題的瞭解。或許,我們會因為自己踏出的第一步,而對動物界的朋友,有新的認知也不一定。
 
研習訪查筆記
 
關懷生命協會舉辦的『動物保護教育扎根計劃』種籽教師研習營就是一個很好的學習和討論平台。在台中場次的研習營,有台北市立教育大學陳建志教授分享野生動物專題、一畝田農場負責人鄭小璇老師分享經濟動物專題,還有屏科大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研究員陳美汀和關懷生命協會秘書處主任林憶珊分享動物戲謔專題。不同的分享者各有精彩之處,但令我深刻的,還是第二天做實地訪查的所見所聞。

給流浪動物一個家
參訪地點是台中市動物保護防疫所動物之家。這家動物防疫所在城市中提供野生和流浪動物一個暫時的安身之處。在這裡,流浪狗不必再四處流浪覓食,不僅會有獸醫做結紮,每天也會有專人提供食物和清洗籠子。還有一隻名為花花的貓咪,在今年5 月22 日被送到動物之家。花花的左後腳失去知覺,防疫所還給牠特製復建器材,讓牠能自由走動。
此外,在動物之家的狗狗們也並非全日被關在籠子裡,所內設有一座小型動物體育場,讓牠們可以到戶外走動舒展筋骨。雖然流浪貓狗在動物之家被照顧得很好,但這種情況卻讓我反思,如果沒被領養,難道牠們就只能在「舒適的籠子」裡一直過下去,或終究難逃「被安樂(死)」的命運?流浪動物也在這片土地出生,為何牠們就沒有在這片土地自由活動和生存的權利?
 
針對流浪動物過多的問題,動物之家陳主任認為飼主養狗要負起責任。讓動物走入自己的生命,不只要有愛心,還要衡量自己的能力和可負擔範圍。現在動物疫苗做得很好,動物壽命延長的同時也伴隨著年老病症的出現。唯目前還沒有動物保險,因此飼主要有責任和心理準備,在動物年老衰弱時負起醫療費用和照顧的責任。針對動物保險的議題,陳主任認為目前政府還不能負擔動物的醫療費用。動物保險的規劃,非得等到經濟發展到一定高度,進而帶動文化的提升才有落實的可能性。此外,流浪動物的捕捉方式會影響到牠們的行為表現,進而影響被認養的機率。不帶有侵略性的誘捕方式,如以食物為餌把流浪動物引進車內而不使用網子,會給動物行為表現帶來較小的影響。陳主任表示,他們希望流浪動物進到動物之家後是另有出路,被人認養,而不是在防疫所內等老死。
 
世界聯合保護動物協會和犬貓絕育組召集人劉晉佑(毛頭)老師也分享本身對流浪動物議題的看法。劉老師認為在這時代,動物被當成PTT,即Pet(寵物)、Toy(玩具)和Tool(工具)。動物的不當繁殖,加上隨意買賣,以致引發棄養問題,是流浪動物的產生源頭。劉老師認為動物不該被稱做寵物,因為一旦動物受寵,有一天也會面對失寵的時候。因此,跟人生活在一起的動物,被稱作「同伴動物」會更為恰當,因為牠們不是一件「東西」,跟身邊的手機、鞋子不一樣。同伴動物跟流浪動物只有一線之隔,一旦這些同伴動物被人丟棄,就成為在街頭流浪的動物。動物在街頭流浪並不好過,牠們隨時會面對飢寒、車禍、虐待、誤踩捕獸夾,甚至被毒死的命運。劉老師舉「橡皮筋貓狗」為例。流浪動物會從人類丟棄的便當盒中覓食,而綁在便當盒上的橡皮筋,往往易給動物造成意外的傷害。這是因為當流浪動物在吃食盒子內的食物時,頭會往盒內伸進去,並推開便當盒。這時原本被綁在便當盒上的橡皮筋,就會漸漸從盒上鬆脫並套在動物身上,可能是頸部、下顎、鼻子等部位。剛開始沒什麼,但久了橡皮筋會鑲入動物的毛皮組織,造成出血、流膿等嚴重傷口。
 
第二站的訪查地點是台中市世界聯合保護動物協會保育場。這座位於市區外的保育場佔有較大的空間,收養約六百多隻流浪狗。保育場內的動物同樣會有人供餐與清洗籠子。在這座保育場內,受傷的動物會被照顧好,如做動物截肢手術。這裡有一隻名叫青青的毛孩子,由於兩隻後腿皆無法使力支撐和移動身體,因此保育場特製一張輪子移動工具,好讓牠也能自由走動。流浪動物繁殖過多的問題不是一天形成,劉老師認為飼主教育要做好,「牠不是你的全部,但
你卻是牠的唯一」。飼主要對其同伴負有照顧和關懷的責任。
 
在人類社區,沒被認養的貓狗,基本上就沒有在社區和公共空間活動的正當性。因為牠們易被貼上「騷亂人類社區安寧,甚至對人類構成安全威脅」等的標籤。但試問在這片土地,哪一處不是人類生活和活動的社區?當人類佔據過多的土地與空間,其他同樣是在這片土地誕生成長的動物,又要往何處去?如果籠子和被強制安樂死是這些流浪動物的最終歸宿,如同經濟動物的最終命運是被送到屠宰場做宰殺,那這些動物的出生和存在意義到底是什麼?
 
讓野生動物回到原野
 
第三站的訪查地點是月眉天馬牧場。針對觀光牧場、動物園等把野生動物做圈養的情況,陳美汀老師要我們省思圈養對動物真的好嗎?野生動物畢竟只適合在野外生存,「野生動物的生命意義是在野外得到實現」。在窄小的圈養環境,人們能看見的,「就只是一隻動物」,雖然這隻動物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但因為生長環境不適,牠們根本就不能發揮其自然天性,反而容易因飼養環境單調、空間窄小而出現刻板行為。陳老師質疑這種情形對人類而言,到底能發揮多大的教育功能,以致犧牲動物福祉也在所不惜?反倒是其利用野生動物為號召,吸引大眾購票入場,讓其有消費生命之嫌。
 
在月眉天馬牧場,有一隻大羚羊獨自被關閉在窄欄內。這窄欄以木板和鐵絲網組成。由於欄厩建設在遠離地面的距離,因此牠只能一直踩在鐵絲網上,無法觸及泥地。身在窄欄內的羚羊,向上無法抬頭,因為一抬頭羊角就會頂到木板;向下無法覓食,因為低下盡是鐵絲網。無法觸及土地,也無法啃食青草,這隻羚羊就只能被餵養飼料。在窄小的圈養環境,羚羊一直出現黏咬鐵絲網的刻板行為(在自然環境生長的野生羚羊,會有黏咬鐵絲的行為嗎?)。針對問題,牧場負責人說這隻羚羊只在牧場開放時間被關在窄欄內,待開放時間結束,就會從窄欄內釋放,讓牠在場內自由走動。但牧場開放時間是從上午九時到下午六時,長達九小時。在這九小時內,大羚羊就只能一直被關在小窄欄內,於心何忍?牧場人負責人反問,如果在開放時間讓羚羊在場內自由走動,那發生傷人意外,誰來負責?但如果把羚羊關閉在窄欄內,是避免讓牠傷及入門觀眾的唯一辦法,證明該牧場根本無法提供符合羚羊習性及需求的環境,那為何牧場還要引進這隻羚羊?無法跟同類生活在一起,一隻單獨被關閉在窄欄內無法發揮自然天性,反而出現刻板行為的羚羊,能給大眾帶來什麼教育功能?此外,根據陳老師,類似把動物圈養在窄欄內的行為,不僅發揮不了教育功能,反而會誤導大眾,在潛移默化下灌輸錯誤價值觀給小朋友,以為動物被關閉在窄欄內,是可行、被應予的行為。
在月眉天馬牧場,還有觀眾騎馬體驗、購買飼料餵養動物、跟動物合照等等,這可以說是提供人跟動物做直接接觸的機會,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何嘗不是消費生命的行徑?動物一直被騎乘,不會造成牠的過度勞累嗎?『你的消費,牠的悲慘』,這是林憶珊主任給予大眾的勸告,避免因為自己的消費,而助長動物觀光、消費生命的行徑。
 
在月眉天馬牧場,還有一隻全身幾乎無羽毛的雞。這隻雞不是羽毛脫落,而是「天生無羽」。根據牧場負責人,這是台灣全省唯一一隻基因改造雞。唯我在網絡搜索資料得知,這並不是基因改造雞,而是採用人工孵化培育出的外來雞種——無鱗雞(Scaleless Chiken)。無鱗雞全身無毛,腳脛無鱗片,是1954 年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家禽系實驗室農場中所發現的突變種。農委會畜產實驗所在1989 年曾自加州大學引入36 個無鱗雞種蛋做繁殖,但因無鱗雞在冬天溫度低時,不只性成熟及產蛋率遲緩,且在無燈光取暖下也無法存活,因此被評定為「不具備商業競爭力」。無鱗雞不具經濟價值,但因其外觀特殊,故成各觀光農場吸引遊客的對象。這也許就是為何在天馬牧場得見無鱗雞的原因。
我曾在網絡看過無鱗雞的照片,但當牠真正出現在眼前,還是會感到震驚!回去後重看照片則是感到難過...... 第一隻無鱗雞的出現是偶然,但第二隻、第三隻...... 乃至過後出現的許多無鱗雞後代,皆是人工孵化培育而成。明知無鱗雞不是在自然狀態下出生的正常雞種,為何人們仍執意做培育?從經濟價值的考量到吸取觀光客的注意,無鱗雞的出生與命運,無不被人類所操縱左右。
若大眾真想學習相關動物保育知識,憶珊介紹幾個非營利動物保育單位:
●公私立流浪動物收容所
●動物保護團體的保育場
●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
●關渡賞鳥區
●屏東野生動物收容中心(沙林生命教育館)
●羅東教育中心
●紫山生態教育中心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

尊重動物,人同「此」心
鄭小璇老師分享說一般人非故意助長人類對經濟動物的傷害,只是現代人僅從超市購得肉品,無從得知肉品的生產過程。因此,增加對肉品生產過程的認知與瞭解,是現代消費者的當務之急。現代的動物飼養廠已不適合被稱為牧場,而是工廠。在工廠內,生命系統化地被壓榨,動物不再是動物,只是經濟物的生產原料。經濟動物之所以悲慘,是因為牠們無從選擇只能擁有在窄欄內出生長大,最後被送到屠宰場結束其短暫一生的命運。鄭老師認為人們應該「把動物當成動物看待」,而不將之視為經濟物的生產原料。這不是什麼偉大使命,而是一件簡單易明之道。
 
從實地訪查的經驗分享與相關議題探討,再回到文中一開始提出的問題:為何我們要關注動物福祉?要回答這個問題,不是問說動物福祉對我們重要嗎?而是先問我們如何對待動物?更明確的,是我們人類對待動物的態度為何?如果飼主負起照顧同伴動物的責任,就不會有動物棄養;如果人類不對珍稀動物產生「想要擁有」的慾望,就不會有動物走私;如果人類不做動物觀光,就不會有那麼多野生動物被圈養;如果人類社會的發展多考量對自然環境的保護,野生動物棲息地的破壞也會減少;如果人類不把無鱗雞做商業開發之用,這種非自然狀態下出生的生命,就不會一直
被人工孵化培育而出;如果人類對動物多一些寬容,給予毛孩子多一些生存空間,牠們也不會被送到牢籠乃至「被強制安樂」。
對人類而言,動物無疑是極度弱勢的。牠們不說人話,有者也難以跟人類做出情感上的交流,但這無礙讓我們了解——如同人類,動物也是大地生靈。牠們是獨立的生命體,有自己的感知感受、生活所需,並擁有自由和生存的權利。縱使動物沒有能力反抗,並不代表人類就能任意的利用、剝削和壓榨牠們。動物的相對弱勢,讓牠們的生死乃至一生的生命品質皆掌握在人類手中。從這點來看,人類對待動物的態度,何嘗不是文明社會對待弱勢之展現?
這社會的發展邏輯有點怪,往往先要求我們先關心人,再關心動物;先發展經濟顧好肚皮,再提升人文層次。但無論是關心人或動物,都不該分先後順序,哪裡苦難最多,哪裡就值得我們去關心。再說,如果不在建設文明社會的過程中先避免傷及其他無辜生靈,那這文明社會豈能符合其終極目標,創造一個美好和諧的生活環境?
 
關懷動物,不是因為牠們有什麼比人類更為重要的特質,特別值得我們去關懷,而是我們人類給這些無辜生靈造成的諸多苦難,不得不讓我們省思並嘗試努力去做出改變。在這地球上,一個物種的生存,固然無法避免傷及其他物種。但無法避免,不代表無法減少傷害。人跟動物最大的差異,不是人有其他動物可能沒有的信念、思考或運用語言的能力,而是擁有不把自己不想要的痛苦,加諸在他者身上的自制力。如何對待弱勢的動物,正如同我們如何平等看待一切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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