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一種相互疼惜的能力

昭慧法師╱關懷生命協會創會理事長

編輯採訪 詹以屏

 
原點:對其他生命的感同身受
 

人們似乎認為,要關懷到其他非人類的生命一定是出自某種宗教理念,這所謂的「宗教理念」是什麼?是虛無縹緲的天啟之論,但對信徒而言又都是權威之言。於是「宗教理念」對非信徒的廣大群眾來說,就變得是很空洞,可以「存而不論」的內容。連帶的,對於非人類之動物的倫理關懷,這樣嚴肅的課題,也就可以一併擱置。
 
  其實佛法並不是以一種類似天啟的權威語言說:「因為佛陀說:你們要愛護動物,所以我們要愛護動物。」而是回到人心的基本面,體會到:每一個人,甚至每一個動物,都有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能力:我不喜歡被傷害,那我怎麼忍心讓別的生命受到傷害呢﹖我怕痛、怕死,又怎麼忍心讓別的生命疼痛、死亡呢﹖這在儒家叫作「良知」,再陳述得精確一點,就是「我不欲人之加諸我者,我意欲無加諸人」。而在佛教則名為「自通之法」。原來自己跟他人並不是絕緣體,而是可以透過眼、耳、鼻、舌、身、意等很多管道,讓彼此的情意互通。在西方有康德「道德黃金律」的說法。我不希望某種處境發生在我身上,就不要將同樣的處境施加到別人身上。因此雖然「動物權」是在西方發展出來的理論,有其特定的倫理論述根源與文化脈絡,但就著對於其他生命「感同身受」的悲憫之情來講,它是沒有東、西方界線的。
 
核心:讓每一個生命離苦得樂
 
邊沁依效益主義觀點提及,要照顧到「有感知能力的生命」,其後彼得‧ 辛格進而強調「動物解放」,並敘明「每一個具有利益(interests) 的個體都有同等的道德地位」。這樣的論述,其實已很接近佛法,當然還有待更細緻的討論。佛法要使眾生離苦得樂,向來就是讓「每一個」眾生離苦得樂,而非只衡量大多數生命的總體效益,因此作為受到佛法影響深刻的協會而言,其動物保護基調,確實是較接近「生命中心主義」,而與「生態中心主義」的保育觀點不同。
 
生態中心主義者基於「生物多樣性」考量,認為物種不可以滅絕,否則會影響生態平衡,因此特別保育珍稀動物,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能一邊抵制犀牛角,一邊大啖牛排而不疑有他的原因。但是對我們而言,犀牛、水牛、黃牛、乳牛沒什麼差別,只要是牛都會怕痛,這是與生態中心主義截然不同的思維。
 
再者,部分生態主義者是贊同狩獵的。某種動物如果「被認為」數量達到飽和,將有破
壞生態平衡之虞,這時何妨開放狩獵?這時人類儼然扮演著「上帝」的角色,在控制動物的數量和生存的權柄,這跟純粹因為不忍眾生受苦而想讓其離苦得樂,是截然不同的思維。但協會這一路走來,也常與生態中心主張的社運團體合作,我們的立場是,如果合作能減低野生動物的痛苦,就必須採取合作的行動。至於彼此間不同的立場,可以暫時擱置。
 
願景:全然的動物權
 
「權利」可以是常識語言、哲學語言或政治語言。撇開哲學語言上「權利」一詞的紛歧不談,姑且說,協會是在「政治語言」的脈絡下提倡動物權的。我們的目標是全然的動物權,但協會能做的畢竟有限,基本上是著力於立法的推動、政策的監督及觀念的推廣。眼前做不到的,就要階段性的完成。因此我們也會主張「動物福利」,漸進式地增進動物福祉,而不是玩「沒有達到理想就乾脆不聞不問」的零和遊戲,因為這樣等於是放棄了改善動物處境的所有努力,這樣的零和態度,對動物一點幫助都沒有。
 
好比「人道屠宰」議題,美其名為「人道」屠宰,但是向來沒有一種死亡是不痛苦的,因此協會當然完全反對任何一種基於肉品需求所作的動物宰殺。然而現在連推廣「動物福利」都千難萬難,必須一而再、再而三與政府交涉、面對業者的反彈,並且還得努力糾正消費者吃溫體肉的習慣,這時我們也不得不強烈要求屠宰過程的「人道」。後來禽流感爆發,政府基於公共衛生、預防擴大感染等理由而下達了「宰殺活禽禁令」。他們並不完全考量「動物福利」,更遑論「動物權」了。
 
因此我們的理念可以高遠,但是在策略上絕對不可以玩零和遊戲,執行上也必須有某種程度的妥協。但是妥協絕非理念上的妥協,而是階段性的、步調上的妥協,讓跟不上來的人先跟上來,等到力量集結得更大的時候,就可以有更進一步的作為。例如提倡蔬食,與其要求一次到位而導致反彈,不如先要求不吃現宰現殺的肉類,甚至要求不吃來自集約農場的動物,先作漸進式的引導,當人們在這樣做時,他們的心更柔軟了,爾後瞭解到更多動物受苦受難的處境時,自然會想再多做一點,因為人心依然是會隨著生活形式與思維模式而產生質變的。心一旦質變,連味覺也會跟著改變,對肉類味覺的依賴也會愈來愈低。
 
挑戰:重新思考動物實驗
 
 在「節能減碳」的論述下,我們看到了經濟動物的轉機,儼然「蔬食救地球」成為如今當夯的標語。同伴動物雖然仍存在棄養和收容所的問題,但人們愈來愈把同伴動物當作「家人」,這個觀念在台灣也與西方漸趨一致了。野生動物這部份是全球的災難,棲息地的問題隨著全球暖化而更形惡化,但最起碼「生態多樣性」的共識已漸漸形成。
 
將來最應該著力改進的是實驗動物的處境,但協會成立二十年來,這一部分依然是黑箱、鐵板一塊,醫學與生技相關科系的學術研究與養成教育,都認為動物實驗對人類有益,不得不做。問題是,一旦養成了對生命的死亡與痛苦無動於衷的習慣,我們已不知不覺訓練了許多相關從業人士的「魔性」了。加上動物實驗牽涉到龐大的利益,我們在外圍,很難撼動他們的利益共構,所以需要產生強大的民意來作監督,乃至應該推動相關法令的修改,讓動物實驗倫理的監督趨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容忍動物實
驗的倫理監督虛應故事。
 
我們必須要有周延的論述,來扭轉「動物實驗對人類有益,是必要之惡」這類似是而非的觀念。但是論述終究還是發生在學術象牙塔內,那只是一群菁英份子的辯論而已,因此更重要的,是要進入普羅大眾的層次,那就是:揭開動物實驗室的黑箱,讓人們看到動物受苦而生不如死的真相,以此來敲擊人們的惻隱之心。
 
希望:動保工作是利他、利己的終生志業
 
我所認識的許多年輕人,事實上非常堅毅、努力,絕非外界所說的「草莓族」,但是社會並沒有給他們太多良好的機會,反而是他們的前一世代,揮霍了過多的社會資源,給他們留下了一身債務。面對大環境的困頓,動物保護工作一方面可以維持我們的生活需求,一方面更可以長養生命的價值感。縱使其待遇可能不如一般企業,但你的愛心和正義感將使你的生命能量發揮到極致。
 
有了這樣一個良好的生命基礎與工作訓練,將來即使轉業到待遇較高的職場,還是能夠駕輕就熟地適應新的工作。協會裡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即使他們離開了協會,我們還是永遠的朋友。他們無論到了天涯海角,往往不減當年豪情。他們依然希望有助於動物的離苦得樂;行有餘力時,他們自然還是希望多少為動物盡一點心力,這樣的理想是不會減退的。所以年輕人離開校園後,如果想磨練自己的心智與工作能力,同時適應職場,那麼到動保相關單位工作,其實會是很好的選擇。把「動保」當終生志業固然讓我感佩,即使是當作階段性的磨練,也都很好,重點是,要有不忍動物受苦的良知,這樣參與動保工作,才會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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